腊月里的山东鲁中，风刮得人鼻子发紧。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还挂着几缕没扫净的炮仗红纸屑——前两天刚有邻居家孩子放了一挂“大地红”。郭晓东就站在这树底下，手插在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兜里，脖颈处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皮肤，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腰杆笔直，像小时候在坡上扛过麦捆的那股劲儿还没散。

他没换新衣服。那件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内衬还隐约可见90年代百货大楼的商标布标。程莉莎倒是一身利落的驼色长款大衣，配过膝靴，裙摆扫过冻硬的土路，鞋跟敲在青砖上咔咔响。村里几个蹲墙根晒太阳的老婶子直咂嘴：“这城里姑娘，咋不怕冻？”她听见了，只笑着把郭晓东冻红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说：“你手凉，我暖着。”

他们儿子郭子诚今年15岁，站在院门口帮奶奶往门楣上贴春联。孩子个头蹿得快，浓眉高鼻，嘴唇厚实，眉骨有点像程莉莎，下颌线却像极了郭晓东年轻时在北电表演系课堂上被老师点名读台词的模样。那会儿是1996年，班里还有陈坤、黄晓明，三个人常挤在海淀黄庄的小饭馆里，用一盘炒肝、两碗炸酱面讨论“斯坦尼”和“体验派”——郭晓东总听不太懂，就低头扒拉碗底，后来干脆跑龙套去了，《北国风》那会儿他连句完整台词都没有，只管在雪地里扛麻袋。

程莉莎那时是北京人艺的“小红人”，排《茶馆》的松二爷，台词烫嘴、眼神带火。俩人搭戏三天，她嫌他“木”，他嫌她“太较真”，连递碗水都要设计三遍手部轨迹。谁能想到，后来她追到烟台海边，看他拍《大校的女儿》，穿着拖鞋跑过三公里滩涂，就为了把一盒润喉糖塞进他手里？他当时正为一句“我这辈子就认这个理”卡壳，她站在礁石上喊：“郭晓东！你就当那理是块石头，硌脚，也得扛着走！”

老房子还是七十年代盖的，青砖墙，木棂窗，糊着泛黄的旧报纸。窗台上摆着个搪瓷缸，印着“先进生产者”，里头插着几支晒干的艾草。程莉莎常坐在这窗台边剥蒜，头发随意挽个髻，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婆婆一边剁馅儿一边念叨：“这媳妇进门十几年，没跟我红过一次脸，就是倔，我说穿棉裤，她偏穿裙子。”

前两天赶集，她试了双老北京布鞋，鞋面绣着鸳鸯，郭晓东蹲下来帮她系带子，手指粗粝，系了两次才打好结。他抬头说：“你脚踝比当年瘦。”她踢他小腿一下：“你还记得我脚踝？”

风又起了。槐树梢晃了晃，落下几粒灰白树皮屑，轻飘飘地，落在他肩头那件旧大衣上。